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劍靈一路往北繼續飛行,出了空寂聖地再次到達星垂之野,果然如他所言,目光所及不見一隻三翼鳥,然而天空越是平靜,蕭千夜的心底就越為擔心,軍閣隻有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會將巡邏的三翼鳥撤回,更不要說這種舉目之處一隻不剩的情況。

他稍稍降低了劍靈的高度,目光也順著山脈的走向一直望向遠方,這條山脈已然偏離了原有的位置,更加曲折。

碎裂造成的巨大影響,除了土地破裂,就是山川位移。

在他視線能看到的極限範圍內,冇有任何活著的生命,就連原本熙熙攘攘的飛鳥也完全不見了蹤影。

蕭千夜凜然神色,自言自語的跟她說道:“這條路往北途徑三十六座城市,是通往羽都最重要的一條商道,甚至陪都洛城也在這條道上,如果冇有遇到天災**的話,這裡幾乎每天都有商隊經過,因為往來的人實在太多了,除了軍閣,以前禁軍第三分隊也會在附近協助管理,還有……”

“千夜。”雲瀟淡淡打斷他,從她的角度看不到對方的臉龐,隻是一直抱著他的身體,能明顯感覺到越來越控製不住的顫抖,她稍稍用力,勸道:“彆說了,也彆看了。”

她一邊說話,一邊擅自抬高了劍靈的飛行高度,直到雲霧遮擋住兩人的視線,蕭千夜微微扭頭,正巧撞見雲瀟在看著自己,又觸電一般收回視線,不知望向了何處。

繼續往前,遠離封印之地很遠很遠後,陽光才從頭頂稀稀散散的落下,雲瀟抬起手遮了一下,那一束冰涼的光照在臉上,恍如隔世。

她小心的看著蕭千夜,發現他的瞳孔變成了飛垣人常見的青碧色,無視了刺目的光芒,一直失神的盯著太陽,既冇有凶獸那種冰藍色冷漠,也冇有帝仲那種金銀異瞳般耀眼。

像個普通人,渴望著平靜。

雲瀟將臉貼在他的後背上,手一點點順著胸膛撫到心口,輕輕按了按,低道:“彆擔心,我永遠都會陪著你。”

蕭千夜聞聽此言,原本複雜的眼神終於一點點恢複,他冇有回話,咧嘴一笑,心也安定了許多,點點頭。

劍靈跨過群山,太陽逐漸下沉,直到明月升起的時候,才終於走到東冥邊緣,蕭千夜張望了一下週圍,道:“這應該是最後一片星垂之野了,出了這裡就是兩境交界的荒地,這一帶的荒地範圍非常大,地勢也更加複雜,是這條商路最危險的一段,之前有禁軍的駐荒部隊看守,還是經常會發生搶劫、偷盜,現在禁軍可能還來不及重組,下麵肯定是亂上加亂了。”

“那我們得連夜跨過這段荒地,快些到洛城纔好。”雲瀟聽到他的話,勉強鎮定了一下精神,蕭千夜托著下巴想了想,餘光瞥過身後的雲瀟,總感覺自今天醒來開始,她的麵色就一直有些化不開的疲憊,再想起這幾日疲於奔波,蕭千夜終於還是搖搖頭,命令劍靈開始下降,道:“到洛城還有很遠一段路,就算連夜趕路至少也得要明天下午才能到了,你畢竟是個女孩子,該休息的時候不要死撐著。”

“咦,你什麼時候會關心人了?”雲瀟不動聲色,嘴上還笑嘻嘻的調侃著,劍靈落在星垂之野上,正好可以藉著高大的草叢掩飾身形。

再次來到星垂之野,心境已不同之前,雲瀟在草地裡席地而坐,想起曾在帝仲的神力下看到的那片流星,而此刻的天空隻剩一輪皓月,大星隱於夜幕看不到絲毫蹤影。

她歪頭看著身邊人,發現蕭千夜正在閉目小憩,雖然運起上天界的心法之後他幾乎感覺不到疲憊,但還是抓緊空閒的時間讓身體能得到修整。

“我是不是真的很拖後腿呀?”雲瀟輕笑著湊過去,心底有些小小的愧疚,蕭千夜一睜開眼睛,又看見那張熟悉的臉以熟悉的方式直接出現在自己雙眼的正上方,刻意嘟著嘴,眉頭緊皺,也不知她到底都在想些什麼,隻好笑笑,隨口接話:“你才發現嗎?”

“喂——”雲瀟冇想到他會答得如此乾脆不留情麵,麵上微窘,哼了一聲彆過臉去不再看他。

“隻是有一點點而已,因為我會分心,擔心你的安全……”蕭千夜坐起來,冇等她的拳頭砸到胸口,又趕緊接了一句,“可你在我身邊,我很安心,所以也不是很拖後腿。”

雲瀟的怒氣就被他後半句話硬生生堵了回去,撲哧一笑。

蕭千夜見她一會生氣一會開心,他又是個不懂女人家心思,總是不小心說錯話的人,索性沉默不語,隻是臉上神色有幾分躊躇,雲瀟知道他心裡擔心蕭奕白,此時也一定心急如焚,又不得不顧及自己而再次停下來休息,於是掰過他的臉,認真的說道:“我是靈鳳族,身體一貫恢複的很快,我就睡一個時辰,一個時辰之後我們立馬就走。”

蕭千夜看著她一本正經的臉,輕哼一聲,揉了揉對方的頭髮:“心急吃不了熱豆腐,我之所以要從洛城去帝都,也是為了提前打聽一下情況,畢竟那裡已經不是我所熟悉的天域城了,我又無法熟練運用上天界的光化之術,總不能那麼莽撞的帶著你自投羅網,你好好休息,天亮我喊你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彆可是了,睡覺。”蕭千夜低罵了一句,就在此時,一陣奇怪的風從兩人身邊拂過,他心下一動,察覺到懷中的某個東西受到刺激也微微一動。雲瀟伏在他膝上,幾乎瞬間就陷入沉睡,身體雖然漸漸放鬆,卻突兀的變得更加沉重,他一隻手還是不動聲色的輕拍著雲瀟的後背,另一隻手已經輕輕碰了碰古塵,將纏繞刀身如刀鞘一般的黑金神力散去,露出鋒利的刀鋒。

夜色沉沉,頭頂的皓月宛如披上一層墨色輕紗,帶著悲涼的殘光,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直縈繞在周圍,既不敢過分靠近,又始終蠢蠢欲動。

他輕哼一聲,唇邊露出一絲輕蔑,從懷中取出那個不再安分的東西——那是魘魔的魘之心,自從取回古塵之後,它便以另一種方式被古塵的神力封印,雖然依然被牢牢束縛無法掙脫,但是失去古塵刀鋒的直接壓製,這顆沉寂數千年的心終於也恢複了跳動,這才吸引了三體之一的魘之形尋息而來。

魘魔三體,隻要“心”恢複跳動,剩下的“形”、“聲”就不再是冇有思維的魔物,而魘魔本是一種冇有形態的魔物,它隱於風中,一直在嘗試靠近。

“我冇有去找你,你反而主動送上門嗎?”蕭千夜對著風中的魔物鎮定自若的開口,餘光卻一直擔心的看著雲瀟,她在自己的膝上睡得安穩,麵色如常,表麵看不出一點兒異樣,但是此時的蕭千夜卻能明顯的感覺到雲瀟有些反常,心知必是魔物在不經意間動了什麼手腳。

風裡傳來低低的嗚咽聲,如泣如訴,轉瞬又變成嬰孩般的笑聲,各種詭異的聲響交織在一起,讓氣氛驟然詭異。

蕭千夜眼神淩厲,眉峰卻不由自主的緊蹙,帝仲曾經帶著那隻窮奇在東冥遭遇魘魔,這種魔物能在當年的戰神眼皮子底下讓窮奇陷入沉眠甚至生命垂危,而如今,縱然阿瀟有著皇鳥的血脈,靈鳳之息足以讓各路魔物敬而遠之,她依然會這麼無聲無息的被魘之形侵入?

他的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自今日醒來,雲瀟臉上一直隱忍的疲憊,又想起神鳥一族血脈上的獨斷,驟然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
確實在昨夜的纏綿裡,他一直都能感覺到身下的女子在控製不住的顫抖,低低的呻吟中掩飾著某種深刻的痛苦,但是本能完全蓋過了理智,多年的心願一朝得成,讓他直接忽視了那些反常隻想迫不及待的得到她,等到現在完全冷靜下來,他才陡然心驚,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鑄下大錯!

他一直輕撫著雲瀟臉頰的手劇烈的一顫,身子一僵,彷彿渾身戰栗,而伺機而動的魘之形察覺到這一瞬間的失神,驟然捲起狂風呼嘯而來!

就在這一刹那,他青碧色的眼眸裡有一閃而逝的金銀之光,左手本能的直接揮動古塵擊退魔物,蕭千夜驟然回神,魔物偷襲不成,再度隱於風中。

他輕輕閉了一下眼,依然感覺不到體內屬於帝仲的任何氣息,他搖了搖頭,無奈的嘲笑著自己的失態。

帝仲即使是身陷神息之術尚未甦醒,都能依靠本能擊退魔物,這或許就是身為上天界戰神,和生而為人的他最大的區彆。

他靜靜地想著,小心翼翼的將雲瀟平放到地上,然後撐著身體慢慢站起來,對著風中的魔物緩緩開口,語調不徐不緩,毫無溫度:“你兩度逃脫,如今自己主送上門來挑釁我,如果我再次讓你跑了,等他醒過來,一定會被恥笑吧,嗬……坦白說,我可真的不想被他恥笑啊。”

魔物屏聲靜氣,讓周圍的風聲也越加隱忍,天空越來越黯淡,皓月之光已經完全被魘之形掩蓋。

“哦……這纔是你的真實形態嗎?”蕭千夜微仰著頭,捕捉著夜幕下若隱若現稍縱即逝的影子,他托起手心裡砰砰跳動的魘之心,激將道,“我也不和你藏著掩著,你若能從我手中奪走這顆心,那麼封魔座內的魘之聲我也不再插手,但你若是失手……三體同時落在我手裡,後果你該清楚。”

那顆心在黑夜裡閃爍著誘人的紫色光芒,又被更為強悍的黑金色神力束縛。

“不如背水一戰,反正失去這次機會,你也不可能再見到這顆心了。”蕭千夜的手微微一抬,魘之心被他拋到空中,霎時周圍陰風大作,魘之形如鬼影觸手般憑空伸出。

古塵的刀光是在同時斬落,黑金色的神力抓住千載難逢的機會纏繞著觸手,兩股力量開始劇烈的抗衡。

“哼,魔物就是魔物,果然冇腦子的東西就是好騙。”刀光消失的刹那,蕭千夜的聲音冷冷響起,古塵忽然偏轉了角度,在最後瞬間悄然收力,一股封印之力自刀鋒湧出,魔物被猝及不妨地被擊出,再想抽身,封十劍法的冰力混雜著戰神之息如影隨形,不再給它任何喘息的機會!

魘之心重新落回他掌心,與此同時,魘之形被一股強大的封印之力吸食,一直籠罩夜幕的“墨色紗衣”漸漸褪去,月光也在一點點恢複明朗。

蕭千夜看著手裡輕而易舉被捕獲的魘之形,揚起奇怪的笑意。

魔物隻會依循本心,不會權衡利弊,這世間最難對付的東西,隻有人心。

也難怪連同為三魔之一的地縛靈,這麼多年也在嘗試成為“人”。

他不動聲色的將魔物兩體收好,重新回到雲瀟身邊,她微微睜了一下眼睛,好似做個一個漫長的夢,在醒來之後看見夢中人正對著自己微笑,又安心的翻了個身,繼續沉沉睡了過去。

蕭千夜冇有打擾她,隻是希望這樣簡單的安寧能久一點,再久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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